被谷歌雪藏的初代照片神工具:Picasa的隐秘兴衰与互联网遗憾
被谷歌雪藏的初代照片神工具:Picasa的隐秘兴衰与互联网遗憾
2004年7月,谷歌IPO前夜,拉里·佩奇和谢尔盖·布林在帕洛阿尔托的会议室里,听一个年轻人讲解一款照片管理软件。演示进行到一半,谢尔盖突然起身,拔掉投影仪,插上自己的笔记本——屏幕上是从太空俯瞰地球的实时卫星影像。会议室里的高管们开始兴奋地喊出自己的家庭住址,要求“放大看看我家屋顶”。
那个被晾在一边的年轻人,叫Adrian Graham,他原本在推销的是Picasa。而谢尔盖插上的,是Keyhole——谷歌后来收购的另一家公司,也就是Google Earth的前身。
这个细节像是一个隐喻。Picasa从诞生那天起,就从来不是谷歌最耀眼的孩子。但它偏偏是陪伴普通人最久的那一个。

一、Idealab的“副产品”:一个没上过大学的极客,在波士顿做出了改变千万人生活的软件
(一)从招聘软件到照片管理:Lars Perkins的意外转身
Picasa的故事,要从一个叫Lars Perkins的人说起。
这个人的人生履历本身就够拍一部电影。高中没毕业,直接跳进了计算机行业。1976年,他用Altair8800做了一个科学项目——那是世界上第一台“个人电脑”。后来他创办了Webhire,一做就是17年,专门做企业招聘自动化软件。然后他突然转向,跑到Idealab的波士顿分部当董事总经理。
Idealab是什么地方?那是BillGross在1996年创办的“公司工厂”,硅谷最早的孵化器之一。Gross是个传奇人物,15岁卖太阳能设备,后来发明了CPC(按点击付费)广告模式,也就是今天谷歌AdWords的商业模式源头。在Idealab,他孵化了150多家公司,包括后来卖给雅虎的Overture(GoTo.com)、CitySearch,还有Picasa。
Lars Perkins在Idealab波士顿办公室启动了这个项目。公司的名字叫Lifescape,产品是Picasa——一款桌面照片管理软件。2002年10月15日,Picasa1.0发布,售价29美元。
这里有一个很少被提及的细节:LarsPerkins本人是个狂热的数字摄影爱好者,他的照片遍布全球。也许正因为这个个人爱好,他才在Idealab的众多项目里选择了照片管理这个方向。一个做招聘软件出身的人,因为自己喜欢拍照,就做了一个照片管理软件——这听起来有点随意,但硅谷很多伟大的产品就是这么来的。
(二) “Picasa”这个名字,藏着三个语言的混搭游戏
关于Picasa的命名,网上流传的说法是它结合了毕加索(Picasso)、西班牙语“我的家”(micasa)和英文"图片”(pic)。但这只是字面意思。
真正有意思的是,这个名字的混搭感本身就代表了那个时代的互联网气质——全球化、混搭、不拘一格。毕加索是20世纪最具影响力的艺术家,他的立体主义打破了单一视角;micasa是西班牙语里热情的邀请;pic是互联网时代的缩写语言。三个字拼接在一起,像是一个宣言:我们要让每个人的照片都像艺术品一样被对待,而且是在你自己的数字之家里。
这个命名不像后来的“Google Photos”那样直白、功能化。它有一种人文气息,这也预示了Picasa后来的命运——它始终带着一点理想主义色彩,而理想主义在硅谷往往活不长。
(三)被谷歌收购:IPO前夜的“小礼物”
2004年7月13日,谷歌宣布收购Picasa。具体金额从未公开,但TechCrunch后来披露至少是470万美元。在谷歌的收购史上,这几乎是一笔“零花钱”——要知道,两个月后谷歌收购Keyhole,再过两年收购YouTube花了16.5亿美元。
但对Picasa来说,这笔收购改变了它的命运轨迹。谷歌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29美元的售价直接砍掉,变成免费软件。这在2004年是一个相当激进的举动——那时候大多数专业软件都要付费,免费模式还没有成为行业标配。
LarsPerkins跟着公司一起进了谷歌,担任产品管理总监。他的CTOMikeHerf和市场VPDanEngel也一同加入。对一个从Idealab孵化出来的小团队来说,被谷歌收购意味着资源、流量和平台,但也意味着失去自主权。

二、黄金时代:一个桌面软件如何成为千万人的"数字暗房"
(一)2006年的“Hello”:一个被过早埋葬的创意
很多人不知道,Picasa在谷歌旗下还衍生过一个叫"Hello”的产品。
Hello是一款即时通讯软件,但专门用来传照片。你可以把它理解为“微信+图片”的远古版本。它的理念很超前——不是传文字,而是传图片,而且可以实时同步观看。更妙的是,它还能穿透防火墙传输照片,这在当时是一个技术亮点。
Hello还和Blogger深度整合。2004年,谷歌把Picasa和Hello一起接入了Blogger,让用户可以直接在博客里发照片。这在博客时代是一个杀手级功能。
但Hello在2006年底就被叫停了,2008年5月15日正式关闭。谷歌让用户转去用Picasa的“Blog This”功能。回头看,Hello的死亡是一个信号——谷歌开始收缩战线,不再允许Picasa家族有独立的产品线。
如果Hello活到了2010年,它会不会成为Instagram的竞争对手?这个问题没有答案,但历史有时候就是差那么一点点运气。
(二)2006年:Picasa Web Albums挑战Flickr
2006年6月,谷歌推出了Picasa Web Albums,正式进军在线照片分享。当时Flickr已经被雅虎收购,是照片分享领域的王者。
Picasa Web Albums的打法很谷歌——简单、快速、和桌面软件无缝衔接。你不需要像Flickr那样在网页上一张张上传,直接在Picasa桌面软件里点几下,照片就飞到云端了。月光博客当时评价说:“Picasa速度快,又有客户端软件支持,如果朝着Flickr的方向发展,Flickr的日子会越来越不好过。”
但现实是,Picasa Web Albums走的是“家用相册”路线,而不是Flickr的社交化路线。它缺乏评论、标签、社群这些Web2.0的核心元素。一位叫Robert Nyman的博主在2006年10月写了一篇对比评测,说Picasa Web Albums“虽然不如Flickr复杂,但简洁和一些功能绝对比Flickr更好”。
这种“简洁”既是优点也是局限。Picasa Web Albums吸引了一批喜欢简单整理照片的用户,但永远没能撼动Flickr在摄影师社群中的地位。
(三)2008年:人脸识别——一个“令人毛骨悚然”的功能
2008年9月,Picasa推出了人脸识别功能。这不是简单的人脸检测,而是能自动识别你照片里的人是谁,并建议打上名字标签。
这个功能的技术来源是Neven Vision——一家谷歌在2006年8月收购的计算机视觉公司。Wired在当时的报道里形容这个功能“frighteningly intuitive and quick to learn”(令人毛骨悚然的直观和快速学习)。你打几个标签,它就能自动建议剩下照片里的人名。
但Wired也记录了它的搞笑失误——有时候会要求你给公交车上的广告海报里的脸打标签,或者把毫不相关的两个人配对在一起。戴帽子或墨镜的人,它也经常认不出来。
这个功能的推出,比Facebook的自动照片标签早了两年。在消费级软件里,Picasa可能是第一个把人脸识别大规模推向普通用户的。它让普通人第一次感受到AI的魔力——虽然那时候“AI”这个词还没有像今天这样泛滥。
到2011年,Picasa Web Albums的月独立访客已经超过1.17亿。桌面软件到2009年的下载量超过1800万次。作为对比,当时Photoshop的用户估计也就700万左右。
Picasa达到了它的巅峰。

三、衰落的伏笔:谷歌的内部博弈与战略转向
(一)Google+的“绑架”:照片服务成了社交网络的附庸
2011年,谷歌推出了Google+,试图挑战Facebook。为了给这个社交网络输血,谷歌做了一件对Picasa来说很致命的事——把照片服务深度整合进Google+。
Picasa Web Albums的界面被重新编程,变成了Google+Photos。虽然老版本还能通过特定网址访问,但默认入口已经被重定向到Google+。这意味着Picasa从一个独立的照片管理服务,变成了社交网络的附属功能。
对谷歌来说,这是战略聚焦。对Picasa的老用户来说,这是体验降级。很多人不想用社交网络,只想安安静静地管理自己的照片。但谷歌的意志不会为这些人转弯。
(二)2015年GoogleI/O:那个宣布Picasa死刑的下午
2015年5月28日,谷歌在I/O开发者大会上发布了Google Photos。负责人Anil Sabharwal宣布了一个在当时堪称震撼的消息:无限免费存储空间,照片最高16MP、视频最高1080p,不压缩。
这个“无限存储”的决策,本质上是一个商业判断,而非产品决策。谷歌需要海量的照片数据来训练它的图像识别算法。你上传的每一张照片,都在帮谷歌优化它的AI。从这个角度看,Google Photos是一个数据收集器,而Picasa只是一个工具。
Google Photos发布不到5个月,月活用户就突破1亿。两年后达到5亿,四年后突破10亿。这是谷歌历史上增长最快的产品之一。
而Picasa,从那一刻起就成了“鸡肋”。
(三)2016年2月12日:一封简短的讣告
2016年2月12日,谷歌在官方博客发了一则公告:
“在Google Photos推出之后,我们慎重考虑过Picasa的未来,最终决定让Picasa退役,把精力集中于Google Photos。我们相信:专注于一个能同时在手机和桌面使用的服务,比起同时分心于两个不同的产品,更能有助带来良好的用户体验。”
Anil Sabharwal的这段话,翻译过来就是:Picasa,你很好,但我们不再需要你了。
桌面版Picasa在2016年3月15日停止支持。Picasa Web Albums在2016年5月1日关闭。用户的数据被自动迁移到Google Photos,但标签、评论、描述这些信息,很多都丢失了。
这里有一个很少被报道的细节:很多用户在迁移过程中遇到了照片重复的问题。因为Picasa和GooglePhotos的元数据处理方式不同,同一张照片在迁移后可能被识别为两张不同的照片。对于积累了十几年照片的老用户来说,这意味着他们的数字记忆被“污染”了。

四、那些鲜为人知的幕后故事
(一)Linux版的“作弊”:谷歌和Wine项目的隐秘合作
2006年,谷歌宣布推出Picasa for Linux。但技术社区很快发现,这不是一个原生Linux应用——谷歌把Windows版的Picasa和Wine(一个Windows兼容层)捆绑在一起,做了一个安装包。
严格来说,这不是“移植”,而是“包装”。Linux用户拿到的,本质上还是一个Windows程序,只是外面套了一个Wine的壳。
但这个决定背后有一个更大的故事。谷歌当时雇了Wine项目的发布经理Dan Kegel,还出钱让Code Weavers(Wine的商业公司)优化Wine,让Picasa能在Linux上流畅运行。据Linux.com报道,这项合作给Wine项目贡献了225个补丁。
谷歌对Wine的支持,不只是为了Picasa。2007年,谷歌又资助Code Weavers让Photoshop CS2在Wine上运行。一位谷歌员工在博客上说:“Photoshop是Linux桌面用户一直在呼吁的应用,我们很高兴地说它现在运行得相当好了。”
这揭示了一个很少被提及的事实:谷歌曾经认真考虑过推动Linux桌面生态。Picasa for Linux是这场运动的一部分。但后来,谷歌的兴趣转向了Chrome OS和Android,Linux桌面计划被悄悄搁置。
(二)那场被谢尔盖"打断”的收购演示
回到文章开头的那一幕。2004年,Adrian Graham在谷歌会议室里讲解Picasa整合方案,谢尔盖·布林拔掉投影仪展示Keyhole。
这个细节来自MattForrest的一篇关于网络地图历史的文章。Forrest引用了一位在场人士的回忆:
“我永远忘不了,我们在开会讨论收购Picasa,这个年轻人Adrian Graham——长得有点像Morrissey——正在过幻灯片,讲解怎么整合Picasa。谢尔盖完全走神了。他在42号楼,那间会议室里有一台登山机,因为谢尔盖想在开会时也能锻炼身体。”
“他给几个人看了他的笔记本,人们说'哇,快给我看看'。做演示的小伙子开始冒汗,谢尔盖最终起身拔掉投影仪,说'这东西很酷,我们应该买下来',然后插上自己的笔记本,给我们看Keyhole。然后,literally,这些高管开始喊出自己的住址,因为他们想从太空视角zoomin到自己家。”
Picasa的收购演示,成了Keyhole的陪衬。这几乎定义了Picasa在谷歌内部的地位——它始终是一个“有用的工具”,但从来不是“令人兴奋的未来”。
(三)Lars Perkins的“后Picasa”人生:从谷歌到NASA
LarsPerkins离开谷歌后,没有离开照片行业。他创办了Relive——一个照片打印应用,动机是“对当时市面上的照片打印应用感到沮丧"。他还给Dropbox和Evite做过照片战略顾问,后来成了3Rodeo的风险合伙人,以及区块链影像创业公司WeMark的顾问。
2011年,他成了NASA顾问委员会的成员,担任教育和公共外联委员会主席。NASA的官方传记里形容他是“企业家、探险家、电影制作人、发明家、家长、飞行员、摄影师、世界旅行者和创业公司创造者”。
一个有趣的对照:这个没上过大学、从Altair8800起步的人,最后站在了NASA的顾问席上。而Picasa——他创办的产品——已经被他卖给谷歌,然后被谷歌亲手终结。硅谷的循环就是这样:创造者把作品交给更大的机器,然后看着机器按照自己的逻辑运转,直到产品不再符合机器的利益。
(四)那个“被诅咒”的命名:Picasa还是Picasso?
《生活大爆炸》第五季第三集里,Sheldon出了一个字谜:“four-letter word describes either a printer's type size or a compulsion to eat dirt”。答案是“pica”——一个印刷单位,也是一种异食癖。
然后剧中提到,Google的Picasa虽然也有“pica”字样,但它和印刷单位无关,而是Picasso和micasa的合体。
这个细节被一位叫Fishingsnow的博主捕捉到。它说明Picasa的名字在流行文化里已经留下了印记——不是作为技术产品,而是作为一个语言现象。Picasa成了一个符号,代表着那个互联网还充满混搭和playful精神的年代。

五、尾声:数字记忆的归属权
2016年5月1日,Picasa Web Albums正式关闭。那天没有葬礼,没有纪念文章,只有一条博客公告。
但如果你在谷歌搜索“Picasa download”,直到今天,每个月仍然有成千上万的人在寻找这个软件。他们不是在找一款照片编辑器——他们是在找一个能帮他们整理记忆的地方。
Picasa的故事,本质上是一个关于“归属”的故事。它诞生于Idealab的孵化室,被卖给谷歌,被谷歌养大,然后被谷歌抛弃。它的创始人Lars Perkins后来去了NASA,它的技术遗产融入了Google Photos的算法,它的名字成了一个时代的注脚。
最后,我想讲一个我自己的小观察。
我电脑里有一个文件夹,名字叫“Picasa”,创建于2008年。里面是我大学时代的照片,按日期自动排列,一些人脸被打了标签。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打开过Picasa软件了,但那个文件夹我一直没改名。
不是因为怀旧,而是因为那个名字代表了一种关系——我和我的照片之间的关系,不需要通过任何公司的服务器来中介。
Picasa死了,但那种“我的照片属于我”的感觉,可能才是它留给世界最珍贵的东西。
只是在这个一切都往云端飞的时代,这种感觉也越来越像是一种古董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