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叫“天涯”的地方，终于走到了天涯海角

那个叫“天涯”的地方，终于走到了天涯海角

2023年4月，一名普通网友在社交平台上发了条消息：“天涯打不开了。 ”

起初没人太在意。天涯近些年频繁“打盹”，大家习惯了。但一天过去，两天过去，一周过去，那行冰冷的提示依然挂在屏幕上。一个月后人们才意识到，这个活了24年、曾经装着1.3亿人青春记忆的老论坛，可能真的回不来了。

后来雷峰网独家挖出的真相让人震惊：天涯的域名早在3月底就被法院冻结了，而它拖欠海南电信的服务器费用已长达十几年，总金额超过一千万元。实在无力支付，天涯只好把数据打包下载，把剩余的资产转卖给了海南电信。公司内部呢？员工被拖欠工资和社保，大量离职，只剩二十多个人守着残局。

没人想到，一代人的网络记忆，会以这么安静的方式收场。

一、无心插柳：一个炒股论坛如何成了中国互联网的“文化广场”

(一)968的幸运数字与炒股第一桶金

要讲天涯，得先讲邢明。

1968年，邢明出生在海南文昌。中山大学中文系毕业，做了八年公务员，在海南省信息中心信息部工作。按现在的说法，这是个标准的"体制内文艺青年"。

但他有个副业：炒股。

九十年代末的股市，是真正意义上的造富机器。邢明靠买卖美国土地证书，赚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。那张证书编码的最后三位，是968。他的BP机尾号也是968。邢明觉得这是他的幸运数字，于是把这个数字变成了他在天涯的ID。

在天涯，没有人叫他邢总。所有人都叫他"968"。

1998年，30岁的邢明个人资产达到2000万。他决定下海。那时候马云刚成立阿里巴巴，马化腾的腾讯也才一岁，甚至还在犹豫要不要把QQ卖掉。

邢明一开始没想做什么"全球华人网上家园"。他做了三个网站：海南在线（本地门户）、海南旅游网（垂直旅游）、还有一个股票交流论坛——因为他自己爱炒股。

因为在海南，这个股票论坛取了个很随意的名字：天涯。

(二)宁财神写《天涯这个烂地方》时，没人知道这里将诞生《鬼吹灯》和《明朝那些事儿》

天涯上线之后有个意想不到的运气。

当时互联网圈有件大事：四通利方改版成了新浪网。一大批习惯了泡论坛的精英网友一下没了去处。高校老师、社科院研究员、新华社记者、媒体人——这些人算得上中国最早“触网”的一群知识分子，他们纷纷投奔到了刚成立的天涯社区。

人来了，内容就有了。

在运营上，邢明做了一件当时看来不稀奇、后来回头看很有远见的事：不管。

天涯初期所有精力都放在海南在线上，BBS基本是“放养”状态。版主全是从网友里义务招募的，各版高度自治。栏目也不是站方规划的，是网友喊着要开的——股票论坛、关天茶舍、煮酒论史、莲蓬鬼话，一个个长出来，像野生的花园。

1999年11月，还没写出《武林外传》的编剧宁财神，在天涯杂谈发了篇文章，标题是《天涯这个烂地方》。正文是正话反说，一股子北京痞劲儿，把天涯这个“破地方”数落了一遍，字里行间全是爱。这篇文章在天涯传疯了，同年，天涯被《电脑报》评为中国“最有人情味社区”。

然后，真正的好东西开始往外冒了。

2002年4月，一个叫慕容雪村的网络写手开始在天涯连载《成都，今夜请将我遗忘》，阅读量几天之内就超过了20万。那篇小说写尽了都市年轻人的迷茫、混乱和挣扎，在天涯上引爆了网络文学的热潮。慕容雪村火了，天涯也火了。

但这只是开胃菜。

2006年3月，一个ID叫“当年明月”的顺德海关公务员，在“煮酒论史”板块开始连载一本叫《明朝那些事儿》的历史通俗读物。发帖第一天没什么反响，但写到朱元璋起兵的时候，帖子开始疯传，点击量几千万，成为现象级作品。后来出了实体书，累计销量过千万册。

同年，一个叫“天下霸唱”的作者在“莲蓬鬼话”连载《鬼吹灯》，从此开启了中国网络文学“盗墓”这一门类。再往后，紫金陈在“蓬莲鬼话”连载悬疑小说，后来改编成了《隐秘的角落》和《沉默的真相》。孔二狗在“天涯杂谈”连载《东北往事：黑道风云二十年》，也成了流传甚广的经典。

还有一个人不能不提。2004年，一个叫史恒侠的女孩的照片被发到了天涯，网友蜂拥而至。她在清华北大校园BBS上发照片，被人转到天涯后迅速出圈。她有了个外号：“芙蓉姐姐”。她大概是中文互联网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“草根网红”，而她的走红路径——在某个平台被“挖掘”、被围观、被放大，最终成为全民话题——后来被无数人复制。

(三)2003年，天涯用户是QQ的三倍

数字不会说谎。

到2003年，天涯社区注册用户突破300万，日访问量达到2000万左右。同期，QQ的注册用户只有大约100万——也就是说，天涯的用户规模一度是QQ的三倍。当时全国网民总数不过7950万人。这意味着，每天有超过四分之一的网民在逛天涯。

这个数据放在今天是什么概念？相当于一个平台每天的独立访客占到全国网民的25%。今天没有任何一个中文互联网产品能做到这个比例。

到了2007年，天涯注册用户突破2000万。巅峰时期，这个数字涨到了1.3亿，月覆盖用户超过2.5亿。它给自己起了个名字：“全球华人的网上家园”。这个口号不算夸张，至少在那些年，它确实是。

（四）第一个员工“小黑”的5500元月薪

1999年，宋铮在天涯注册了一个ID，叫“小黑”。

那时候他还在北京的一家国企上班，做橡胶相关的技术工作，月薪1000多块。上网很贵，白天20块钱一小时，晚上10块。他每次都是等到夜里11点以后，偷偷用单位的电话拨号上线。

就这么玩了一年，他接到了邢明的邀请。

2000年4月，邢明给宋铮开了5500块的月薪。宋铮二话不说，辞了工作，飞到海口。他是天涯第一个全职员工，也是当时唯一一个全职员工。

此后十年，他深度参与了天涯的黄金时代。2005年升任天涯执行总编辑。

但2009年，因为和邢明在“天涯该怎么走”这个问题上的分歧，宋铮选择了离开。

邢明想做平台，像Facebook那样，建立人与人之间的“强社交关系”。宋铮觉得应该主做内容，放大用户的声音。

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。宋铮走了。

十几年后，当天涯社区因为拖欠服务器费用而“全身瘫痪”时，网友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把宋铮召唤回来。2023年5月，他临时组建了一个草台班子，发起了那场悲壮的"七天七夜重启天涯”直播。

（五）周公子大战易烨卿：22万人围观的阶层辩论

2005年2月，天涯发生了一场被称为“有史以来最牛帖”的论战。

导火索是一个叫易烨卿的网友，长期在论坛发布嫌贫爱富的帖子。她自称上流社会，看不起民工，认为人分三六九等。

然后，一个ID叫“北纬67度3分”的人出现了。他自称华人六大世家之一，家里有私人飞机，除夕夜直接喝掉价值1.3万美元的拉菲。

两人开始了一场关于“谁是真正的贵族”的世纪舌战。

易烨卿说她几乎每两三天坐一次飞机，从欧洲到美国，一个月机票钱好几万美元。周公子（网友后来这么称呼“北纬67度3分”）回应：贵族从来不买机票，我们都是私人飞机。

易烨卿说她姐姐有6000万美元。周公子说：6000万？令姐好穷啊。

易烨卿说她们家跟包姓船王关系很好。周公子更狠：“包家的亲朋好友里我好像没有听说有姓易的啊。毕竟我跟包家不熟，包家是一直想往上流社会挤，不过这种暴发户我们是不大愿意理的。”

这场大战吸引了22.3万人次观看，近4000人参与讨论。《南方周末》用了整版报道。

孔二狗后来回忆说，他看到报道后，马上打开电脑找到原帖，趴在电脑前看了一天一夜。此后他天天泡在天涯上看小说，再后来，他自己也在天涯连载了《东北往事·黑道风云二十年》。

（六）煮酒论史与莲蓬鬼话：现象级IP的诞生地

2006年，天涯迎来了它最辉煌的创作井喷期。

1月23日，一个ID叫“天下霸唱”的人，在“莲蓬鬼话”板块发了一个帖子：《鬼吹灯》。这部小说掀起了“盗墓题材”的热潮，后来被起点中文网买走连载版权，改编成电影、网剧，成为一个价值数十亿的IP。

几乎同时，另一个叫“南派三叔”的网友，因为等《鬼吹灯》更新等得不耐烦，赌气开写了同题材小说《盗墓笔记》。他也爆红。

3月10日，一个ID叫“就是这样吗”的网友，在“煮酒论史”板块开始连载《明朝的那些事儿》。作者真名叫石悦，当时27岁，是个海关公务员。这个业余爱好历史的年轻人，三个月内获得了近2000万的点击量，造就了中国出版史上最畅销的历史类书籍。

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，当年明月后来在天涯待得并不愉快。

因为点击量太高，引发了“造假”的争论。时任版主“赫连勃勃大王”和当年明月的粉丝展开了激烈论战。2006年5月22日，当年明月把连载转到了新浪博客。天涯失去了一个顶级创作者。

这个细节很有象征意义：天涯能吸引天才，却留不住天才。

(七)艳照门与娱乐八卦的崛起：流量是平常的8倍

2008年1月，网友“奇拿”在天涯上传了陈冠希和多名女明星的私密照片。

“艳照门”事件爆发。天涯不仅成为大陆首发地，之后更是紧跟香港消息，全程追踪。娱乐八卦板块的流量达到了平常的8倍，一跃成为天涯第一大板块。

这之后，“诈捐门”、“章子怡海滩艳照”、“69圣战”等八卦事件不断巩固着天涯在娱乐领域的地位。

但老用户们开始觉得变味了。以前的天涯是“舞文弄墨”、"煮酒论史”、“关天茶舍”，是知识分子论道的地方。现在，娱乐八卦一统江湖，笑声代替了思考。

2011年2月，天涯举行了一次千人航海年会。700名员工和300多名网友，坐着5.3万吨的豪华游艇“歌诗达号”从香港出发，一路西行到三亚。在夕阳下的酒会上，没人意识到，这已经是最后的狂欢。

二、一场慢性的溃败：这么好的牌，怎么打输了？

(一)技术债：那台叫“卓锐”的奔腾4服务器，和两个跑路的运维

先从一个少有人知的细节说起。

1999年天涯刚上线的时候，只有一台服务器，名字叫“卓锐”，是一台奔腾4、256M内存的机器，上面同时跑着Web应用和数据库。什么概念呢？今天你手里随便一部千元手机的算力，大概比它强几十倍。

就这一台机器，承载着早期天涯所有的帖子和用户数据。

随着访问量暴涨，这台服务器开始频繁“挂掉”。后来天涯的运维团队做过一个痛苦的决定：把应用和数据库拆分成两台服务器。这在当时已经算是技术升级了。

但有一个细节至今读来让人心酸：那个时期的运维团队只有两个人。而且“最早的SA因为待遇太低，跳槽去了省级报社”。一个在2003年就有300万用户、日访问量2000万的网站，运维团队只有两个人在顶着。其中一个还因为工资太低跑了。

天涯的程序架构也相当复杂。根据后来技术圈里的分析文章，天涯大部分代码是用ASP写的，有一部分是ASP.NET，还有一部分用的是Java跑在Resin服务器上。有人开玩笑说这是“ASP+JSP的结构，变幻多端，不可学也”。说白了，这就是典型的早期互联网企业的技术特征：能用就行，先别管架构好不好看。

这些技术债在早期看不出来。但当用户从百万涨到千万，当竹影青瞳事件这样的突发流量砸过来的时候，整个系统就像用纸糊的堤坝，随时可能被洪水冲垮。

(二)资本棋局：IDG来了又走，谷歌进了又退，错过了“创业板第一股”

2005年是个转折点。

那一年，博客和Web2.0概念突然火了，社区类网站的价值被重新评估。一直被资本冷落的天涯，突然成了香饽饽。

IDG的王功权主动找到了邢明。这是天涯接触到的第一个顶级VC。但双方最终没有达成合作。据邢明后来回忆，因为“天涯的商业模式还没有得到行业广泛共识”。说白了，那个时候投资人也看不清楚一个BBS怎么赚钱。

但资本的大门已经打开了。2005年，IDG和清科还是参与了天涯的A轮融资。2006年，联想投资、谷歌、分众传媒的江南春也进来了，B轮融资规模达到数千万美元。

这里面有一个关键条款，后来被证明是个“暗雷”。

投资协议里设置了这样一个约定：如果国内上市条件好，天涯打算国内上市，投资者就必须促成。也就是说，邢明从一开始就有很强的国内上市情结，不愿意远赴海外敲钟。

这在当时看起来不算错。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完全超出了控制。

2010年，谷歌宣布退出中国大陆市场。对于刚刚跟谷歌建立了深度合作的天涯来说，这场变故无异于釜底抽薪。邢明后来承认，“最困难的时候，我们克制住了烧钱取暖的欲望，控制成本保存战斗力”。但不得不承认，谷歌的退出直接打断了天涯的海外上市路径。

天涯随后以2.9美元/股的价格回购了谷歌持有的100万股，拆除了原本为海外上市搭建的VIE架构，准备冲击国内创业板。当时市场几乎公认天涯将成为“创业板第一股”。

可是天不遂人愿。法律结构问题成了拦路虎，创业板之路最终搁浅。这一搁，就是好几年。等到天涯2015年终于在新三板挂牌的时候，估值仍有10亿。但所有人都知道，最好的上市窗口期已经过去了。当年同一批融资的企业里，很多早已登陆了纽交所、纳斯达克，天涯却在A股门口徘徊了整整十年。

事后复盘，邢明自己也承认：“回购谷歌股份，错失了上市最佳窗口期”。

一步慢，步步慢。

(三)变现困局：广告不敢贴、用户不愿付

即便没上市，天涯如果能把商业变现做好，也不至于走到后来那一步。

但它偏偏在商业化上也跑偏了。

天涯的商业模式极其简单：广告。而且主要是传统的品牌广告，不是后来字节跳动、腾讯们玩的那种精准程序化广告。

更致命的是，作为一个社区，天涯不能把广告贴得太密——那会破坏社区氛围，引起用户反感。这就天然地限制了广告收入的增长空间。早期天涯尝试过调低版主的权限，组建专职运营团队来管理帖子，增加广告位，结果用户体验急剧恶化，反而加速了用户流失。

可以说，商业化本身就在伤害社区的根基。

与此同时，邢明本人的风格也影响了商业化的节奏。天涯副总裁邢福勇多次说过，邢明是个理想主义者。早年他已经是千万富翁了，在商业化探索中宁愿“慢人一步”，一直想守住那个理想的网上家园。

这种“佛系”在早期的确保护了天涯的社区氛围。但也让天涯错过了太多商业化的时间窗口。后来邢明自己反思说：天涯的商业模式过于单一，完全依赖广告收入。而且内部对商业变现的意识和效率要求都不够严格，整体上比较“佛系”。

到了移动互联网时代，这种商业模式的脆弱性就暴露无遗了。

三、时代的葬礼：当BBS撞上短视频

(一)2013年到2017年的那笔“投资不慎”，至今没人说清楚细节

2013年之后，天涯陷入了持续的亏损。

公开数据显示，2013年到2016年间，天涯累计亏损超过1亿元。而到了2022年11月，天涯新增多项被执行信息，被执行总额已经达到1.39亿元，创始人邢明被限制高消费。

这里有一件至今没有被充分报道的事情。

2023年天涯关停后，在官方的一次对外表态中，提到了一个很模糊的说法：“前期投资损失导致移动互联网转型布局受挫”。

这是句什么话呢？就是天涯在移动互联网转型的关键时刻，把钱拿去做了某个投资，结果亏了。但投了什么项目？亏了多少？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？这些问题至今没有清晰的公开披露。

我们能知道的是结果：这笔投资让天涯元气大伤，连锁反应持续发酵。拖欠海南电信的服务器费用——这笔钱不是一年两年没交，而是长达十几年，累积到了上千万元。要知道，2005年前后天涯刚拿到几千万美元投资的时候，正是它资金最充裕的时候。但服务器费用这种最基础的运营成本，居然一直在欠。

(二) “七天七夜”直播，只筹了14.99万

2023年4月天涯关停后，前执行总编辑宋铮（网名“老黑”）站了出来。他在社交平台上发布了一个计划：“七天七夜，重启天涯”——用直播带货的方式筹集300万元，把天涯的服务器重新点亮。

这大概是中文互联网历史上最悲壮的一次“自救”。

宋铮是天涯的老人，对社区有很深的感情。很多天涯的老用户也纷纷响应。5月底，直播开始。七天七夜，24小时不间断。老员工、老用户轮番上阵，在镜头前卖力吆喝。

结果大家都知道了。

七天的直播，销售额超36万元，含打赏收入在内的利润，最终只有14.99万元。14.99万，离300万的目标差了整整二十倍。

这个数字残酷得像一个隐喻：当一群中年人对着镜头用情怀呼唤捐款的时候，屏幕那头的世界已经不属于他们了。一代人的青春回忆，在流量的标尺下只值十几万块钱。

宋铮后来接受采访时也无可奈何。天涯拖欠的不仅是IDC费用，还有法院冻结的域名问题。光靠一场直播，根本解不了这么复杂的死局。

(三) “968”的马甲，和邢明最后一次公开露面

在天涯的用户体系里，有一个ID特别引人注目：968。

这个ID从1999年天涯刚成立就开始发帖，一直活跃了二十多年。发的第一个帖子，就是关于股票的简略分析。有细心的网友逐渐发现，这个“968”其实就是邢明本人。他用一个普通用户的身份，在天涯上跟人聊股票、谈人生，一聊就是二十多年。

这个细节很有意思。一个拥有1.3亿用户社区的大老板，最大的乐趣之一是换个马甲，跟网友平起平坐地聊天。这大概就是天涯的气质：它从来不是那种老板在上面、用户在下面的平台。

所以当天涯真的倒了，网友的反应才那么强烈。

有人在天涯官博下留言说：“我会回来的。”官方回复：“咱主打的就是一个陪伴。”又接了一句：“别走，大雨下个不停依然爱你。”措辞依然带着天涯特有的那股子文艺腔，但谁都看得出来，这些话更像是告别。

结尾：我们到底在怀念什么？

天涯的消亡，原因很多。

起步早、用户粘性高、内容生态好——这些是它的护城河。但护城河终究会干涸。当移动互联网的浪潮打过来，当微信、微博、知乎、抖音一个一个冒出来切走用户的时间，当算法推荐重新定义了人们获取信息的方式，一个需要用户主动“盖楼”、主动“爬楼”阅读的BBS社区，确实是太慢了。

它的商业模式一直没跑通。广告不敢多贴，用户不愿付费。商业化本身就在伤害社区的根基，这是所有社区类产品共同的困境，天涯只是摔得最早、最惨的那一个。

但技术落后和商业失败只是硬币的一面。

另一面是它曾经承载的东西——一个没有算法推荐的、由用户自己选择看什么的公共空间。在莲蓬鬼话的深夜里追《鬼吹灯》更新，在煮酒论史上看《明朝那些事儿》一天一天的连载，在关天茶舍里跟陌生人大辩三百回合，在杂谈里看宁财神正话反说地抱怨“天涯这个烂地方”。

那是一种在今天几乎绝迹的互联网体验。慢。深度。有来有往。

邢明曾经说过一句挺有意思的话：“天涯贵在坚持，赢在气质”。天涯确实坚持了很久，从1999年到2023年，熬死了无数同时代的竞品。但气质这个东西，终究不能当饭吃。从PC时代转向移动互联网的那场战役里，天涯没能跟上。

2024年2月，一名被拖欠工资的前员工向法院提交了破产审查申请。2026年2月，一家叫“成都天涯客”的公司发布公告，宣布天涯将于当年6月1日重启。新天涯的核心是会员制电商，试图用“情怀IP引流、内容构建壁垒、供应链实现变现”的路径重新上路。

但不管重启能不能成功，那个属于BBS的时代，已经彻底结束了。天涯的墓志铭上，该刻一行字：它曾经让四分之一的中国人每天聚在一起聊天。后来，没人聊天了，大家都在刷短视频。